頑石點頭

 
 
在地球另一端，有一個北歐國家發明了一種奇妙的玩具，塑膠的積木，藉由塑料的韌性和精密的設計，可以使任一積木與另一塊相結合，因積木大小及顏色種類繁多，組合可以千變萬化，如同畫筆顏料，金石土木，成為藝術創作原料之一。
積木本身造型簡單，六面皆為矩形，唯獨上下兩面各為凹凸，較小的圓形凸起整齊的成對排列，甚為規矩。但積木為塑料製成，有質量、體積，分離時如碎石，積木散落地面後可比刀山。
積木的收納方法眾多，簡單的方式可以全數放置一箱；也可依顏色、或大小、或功能分類。但最為節省空間與整齊的方法則是將顏色相同，大小相當的積木層層堆疊，垂直擺放後就像是縮小比例的高樓大廈。
這樣規矩的積木城市放大後像極了重慶市，一離開機場，道路的兩旁就有許多的高樓大廈，造型不盡相同，高低或有差別，但從底層向上皆為同一大小矩形堆疊而成，同樣的邏輯漫延到市中心。
相較於其他城市的天際線，重慶則是相對的整齊，像是一個完整的積木城市，蜿蜒道路或花草樹木無法扭曲這城市規矩的集體意識。
不以規矩，不成方圓，城市如此，住民如何？

 
每個人都希望尋求一種穩定和規律，不論外在或是內在，只可惜世間的規則大部分是無常的，太過用力尋找絕對值的存在，恐怕是為難自己。
要如何順勢而生，應該可以跟這城市學習，但貴陽不應說她是一個城市，而是像與山林共生的精靈城，人們在此建造的居所，巧妙的鑲嵌在高低起伏的山林旁，大小恰如樹屋般依附巨樹。亮與暗在此跳躍躲藏，光影是枝葉的魔法，而微風是個意外，美麗又浪漫的意外。
灰色天空下的貴陽，城市的名字已經道出了這一抹灰並非罕見，落下的雨滴更是加強了俗諺的形容，千年來，這裡不穩定的天氣和地理反而成了人們認識她的既定印象。
前往演出的道路，不算長的路程，但一路上起起伏伏，高架路和平面道路以一種相異於其他城市的角度與長度結合，穩定和規律不是這城市追求的，人們依附著山形而生，適應著風雨而活。
如何不強求，也許只有在這才能學會，也許只有在這，才可以看到花朵自在的綻放在人造物中，像是自然山林包容著人造物？

 

如果一年當中只能選一天來跑步，我一定會選今天在昆明的午後。
雖然體育場上的天空沒有任何一塊可以造成陰影的雲朵，陽光卻也沒有讓人想要逃離，皮膚可以感覺到的是用嘴呵氣般的溫度。微微滲出的汗水沒在身上停留太久，陣陣微風釋放了細微的水珠，它離開肌膚的時候還親吻了肌膚一下。
但是只要想到跑步，童年的一個令人氣餒的回憶就會想起。氣餒的是自己曾經放棄過。
那是一個像極了今天天氣的早晨，小學的操場上擠滿了人，是每一年都會舉辦的運動會，跳遠、單槓、躲避球...還有大家最期待的大隊接力。我被排在第三棒，從起點出發，在距離我那一圈終點前的彎道，我被落後的隊伍追上，試著加大腳步，加快頻率卻徒勞，直覺的想往內圈跑，減少差距，但左腳又被跑道旁突出的邊條絆到，失去平衡。
這個瞬間，是我最想搭乘時光機去改變的，因為我放棄了其他的可能性。在身體即將傾倒前，我沒有試著去平衡，而是就這樣讓它傾斜、翻滾、受傷，然後再爬起。
比賽結束，預期的成績沒有達成，沒有人怪我，但是我卻永遠記得他們失望的眼神。
在此之後，每當我即將放棄某一件事，那個跌倒的少年就會出現，提醒我是否真的嘗試過所有可能，是否有放棄的勇氣。我知道我沒有這個勇氣，所以我只能不停的追逐下去。

 
 
「各位乘客，馬上就要降落了，麻煩請回到坐位，扣上...杭州的天氣晴空萬里」，復興航空的機長用略微興奮的語氣播報著，窗外正如他形容的，藍天、烈日、地表上散落著深淺不一的綠，綠的盡頭和藍交融成一條模糊的線。在這滿地的綠當中若隱若現花朵是春天，流連在這美景裏的人是幸福。
前往飯店的路上，道路兩旁滿是枝椏繁盛的角落，穿透了人造直線，軟化了工業水泥，花朵樹葉飄落在橡膠輪下的柏油上，像是即將沒入黑土，成了城市裏的風沙。
突然傳來一陣不自然的聲音，抹去了眼前所有的美景。聲音的來源是路邊的一台巴士，裏頭擠滿了人，窗邊少女額頭上的汗將她的鬢毛緊貼在她紅潤的雙耳，一旁的大嬸用她僅有的窄小空間，吃力的揮動右手搧風。
「小心車輛...小心車輛...小心車輛...小心車輛...小心車輛...」
巴士傳來的警示音，四個文字，然後間隔，再重複同樣的文字，然後再間隔，理當停下來的時候，卻不停的重複，就好像是車上的電子元件被濕熱給破壞了，短路的設備製造了單調文字的無間輪迴。
思緒被這聲音切割開來，一刀一刀的切，平均整齊像精確數字般的無情，每一段都等長，重複的四個字像是工廠製造出來的時間盒子，盒子裏的東西雖然不同，但盒子長得卻都一樣。
製造這盒子的技術是人類創造的，千年下來的智慧結晶，但努力了許久，人們還是無法像上天創造鳥鳴、風語、浪濤般的自然。
數學是一種語言，沒有這種語言，也不會有現代的數位生活，可以輕易的複製、重現，按下按鍵就可留下百萬畫素的影像，而聲音也可被切割，成為數字後再重生。但自然總是呈現著無法分割的美。有人說，上天只創造整數，其餘的都是人類的產物，也許，人類的數學語言，要詮釋天地的大美，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。

 
 
在這燈光下，今晚將會有一個人，十個手指飛舞在上百個琴鍵上，音符是他的詩，道出人生中深刻的情感對他來說向來不是難事，認真品嚐每次的心痛或狂喜，應該就是讓他的琴聲充滿魔力的訣竅。
 

 
 
變化似乎是這世間無法避免的事，日昇月落、四季更迭、海枯石爛，世上沒有恆久不變的。最堅固、最恆常的道理或事物，也許下一秒就會消失，會改變。
 

 
 
農曆年才剛過完，社群網站上滿是美食、旅遊與團圓的照片，終於，朝九晚五的生活得以喘息，可以將歡笑和回憶用糖果紙包裝起來裝入罐子裡，而幸福的人一整年都不用拿出來，看著它們就感覺得到甜蜜。
友人在前陣子購入了價格不菲的古董蛇腹相機，成像的原理與現代科技產品大同小異，也與我們的雙眼類似，光缐透過透鏡後在接受端成形，接受端的是化學粒子、是感光元件或是生物電流。但所有媒介留下影像都是為了一件事，產生回憶。
回憶裏的影像不單是一張張靜止的畫面，也不只是連結在一起的時間河流，它有味道，是淡花香伴隨著柏油蒸發了雨水的濕氣，是桌上的佛跳牆和窗台斑駁的綠松色油漆，還有深夜的煙硝和街口小黃狗的身上的氣味。
回憶裏也有觸覺，是豬肝色的紅沙發、是春聯上的乾墨汁、是祖父從上海帶來的筷子、是紅包裏的鈔票造成的鼓漲。
靜止的相片並沒有說話，模糊的影像也不需清晰，但回憶裏的聲音與場景卻像是在身邊發生似的從大腦蔓延開來。
友人用他的相機在今年新春幫岳父一家人留下了全家福，裏頭缺了一個人，但殘缺的那一塊並非消失，而是在另一塊土地製造另一個回憶，那裏是一個製造了歷史的城市。
今天出門前，窗戶上的影像讓我想起了友人的蛇腹相機，按下數位快門，留下窗外的城市，浴室的霧氣在玻璃上模糊了這城市，像是投影在蛇腹相機上的成像。也許，這城市比較適合用這種方式來看她。

 
人類行走的速度通常不會超過每小時六公里，從台灣頭走到台灣尾，不吃不喝至少也要花四天以上，但人不是機器，就算是機器，也需要燃燒，才會有能量，要維修，才能持久。
 

 
 
分割一分鐘六十次是秒，分割一小時六十次是分，分割太陽重新升起二十四次是小時，分割四季交替三百六十五次是日，等待是時間的遊戲，意外是遊戲的一部份。
 

 
 
我是在都市裡長大的，窄小的巷弄，公寓的一樓。很小的時候，路上車子還不多，水溝旁沒有紅線，房子和房子間只有柏油鋪的路面和不小心滾出去的球。現在柏油路面上寫了一些字，消防通道，房子間多了許多車壓在紅線上，如果有球滾出去大概就撿不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