頑石點頭

 
 
不知為何，總覺得今年冬天特別的漫長，也許是一波又一波的寒流從未停止攻擊，並且帶來如霜雪般刺骨的雨水；也許是地球真的在暖化，星球為了調節她自己的氣息，降低了冬季的溫度，延長了寒冷的時間；也或許是今年的冬季，到了許多緯度更高的城市，腦中的印象總停留在路上行人縮緊的脖子，和未曾離開口袋的雙手。
 

 
 
“今天天氣很好”，貝斯手說，“天氣好的時候，看什麼都美”。車窗外的景色是熟悉的北美西岸的街道，出了不算太大的市中心後，就是寬廣的道路，回頭看後車窗包不住的高樓，和前方低矮的平房成了強烈的對比，每條道路的盡頭都連接到一座座的山，山林頂端的白雪像是天使的聚落，潔白且寧靜，雲朵輕輕的覆蓋在山頭，呵護著天使們。
 

 
 
不知道已經走了多久，也不知到走了多遠，起點早已不見，更不知終點在那。天空灰暗的像淋溼的餘燼，透露著消逝腐敗的氣息，儘管地面上的生命掙扎的喘息著，終了的訊號卻是不曾停止，從天上，從地底，從四周，從自身內而來，彷彿它才是唯一的永恆。
 

 

每一個人，一生中，必定會有失去。出生的時候，就得面對失去母親子宮的保護，我們通常會放聲大哭，但不知是因為失去了保護而流淚，或是知道未來得面對更多的失去而哭泣。
通常，有些失去會得到解脫，但有些失去無法釋懷，像是抖不掉的雪，在身上融化，刺骨的感覺如針刺，卻流不出一滴血。
時間會沖淡一切，人們總是那麼說的。
每個人以為自己最後會忘記，因為時間不會停止，因為景色不曾停止，因為人不停的來去，因為人不停的失去，增加的記憶似乎推擠著過去的回憶，稀釋了痛。當自己以為已經遺忘了那段過去的時候，卻會在巴黎看見所有的過去。
時空，在這城市凝結了。在這裡，世紀沒有意義，區域也沒有差別。它不曾拒絕在這留下記憶或是無心失物的人，她超然的引領人們到達這，用她自身的美麗，使人分心，使人迷惑，正當人們以為這個世界就應如此美麗的時候，她靜靜的看着人們的失去。
失去財富、失去地位、失去時間、失去青春、失去笑容、失去希望、失去生活、失去愛情、失去生命、失去所有。
離開這城市的失物之人淚水乾了，心不痛了，直到他再回來，這城市開始施展她的魔力，讓人回憶起一切，愉快的、傷心的、難忘的、難過的。
最後，人總是得離開這，而巴黎卻不會改變，她等待著下一個因為失去而傷心的人。
也許，是眼淚滋養著這城市。

 
 
在北大西洋的一端，海水包圍著一塊陸地，南北軸長，氣候宜人，人稱英格蘭，土地孕育農牧也培育文化科學，工業革命改變了世界，蒸氣引擎縮短了距離，也創造了無限的可能。直到現在，先進如核能般的發電系統，也還是同樣的使用蒸氣來運轉渦輪。
 

演唱會和許多現場即時的演出一樣，是無法重複的，所有台上台下的一顰一笑，一舉手一投足，都有屬於它們自己的那一秒，也許當時的音樂影像可以被記錄重現，但現場的空氣氛圍卻無法裝進容器帶走，身邊的人在離開這場地之後，也許就再也不會重逢。回憶會留下，有機的在過去和未來流動，有時候無風且平靜，但有時候卻有如巨浪在心中翻騰。
相同的主題、相同的表演者、相同的歌、相同的音符，究竟接下來會有何不同？為何有的人願意在幾個月後千里迢迢的飛到地球的另一端，再重新看一場在異國舉辦的諾亞方舟？

 

在台北市長大的人應該都會有一個相同的感覺，這城市好像到處都在施工，而且從未停止，一處工地結束，接著就會有另一個啟動重型機具的工地開挖，像是不停生長子株的香蕉樹，無法斷根，而工地的圍籬上掛著綠底白字的看版，無論圍籬內的工程為何，每個看版上的完工日期卻是早已過期一年半載。
但是離開這個城市，世界上的其他都市何嘗不是努力的妝扮自己，香港、上海、北京、廣州、新加坡、東京、紐約、倫敦、巴黎，每個城市都試著讓自己與眾不同，讓住在裡頭的人們幸福快樂。建設是必然，只是程度不同，停止建設的後果，可能是會變成像吳哥窟那樣的文化遺產。
人類擁有智慧，不斷的追求進步，每天都有新的想法產生，一個想法的結束，通常不是去完成它，因為實行的時候總是會出現意外，更多的想法分枝出來，這些想法不停的繁殖、衍生，成為人類最重要的寶藏。
一年多來，我們製造了許多奇幻的夜晚，每個夜晚都不盡相同，每一次的經驗，都可以萃取出精華，集合這些精華，也許可以製造出一個相對完美的夜晚，但這趟演唱會的旅程本身就是一齣真實的人生戲碼，無法複製，無法控制，不停的衍生變化，有機的生長。
完美並非它所追求的，真實的存在才是它的目標。
方舟上的水手在旅程中渡過了豐富的人生，就像是城市的建造，一磗一瓦，頹傾與繁華共生，過去與未來共存，從未停止。方舟上演出也許未臻完美，但情感累積卻是滿溢。不斷的改進，不停的前進，終其一生的尋找那一支永不移動的錨，是水手的天命，直到生命的盡頭。
沒有一次的結束像今天這樣，真的有結束的感覺，但是也沒有任何一次的結束像今天這樣，這麼沒有結束的感覺。
未完待續，水手們，晚安。

 

我的一天通常是從鬧鐘的鈴聲後開始，早上六點二十分，然後關掉鬧鐘，叫醒已經成為小學生的大兒子，我是他的鬧鐘，但是關不掉，只要他還賴在床上，我就會想盡方式讓他清醒。
開燈，打開水龍頭，梳洗，關上水龍頭，關燈，打開烤箱，放入麵包，關上烤箱，啟動定時，再打開烤箱，拿出麵包，關上烤箱。張開眼後，文明社會的生活就是遇到一連串的開與關，開關一瞬間就可以改變明暗、冷熱、動靜，與大自然相比，這樣的能力似乎可與地震匹敵。
日出日落是晝夜的開關，月亮是潮汐的開關，四季是落葉新芽的開關，運動是生命的開關。這些開關改變狀態，通常不急不徐，大自然有耐心得多，也許是因為她生命的尺度以億年計算，開關的瞬間也被延長。
今天的日落將啟動夜晚的開關，進入體育場的人們將啟動演唱會的開關，人類發明的發光體和發聲器都將藉由精密的控制，製造出魔法，夜晚不再只有月光與星空，蛙叫與蟲鳴也不會是陪伴入睡的獨奏。
只是，有開必有關，場館外聚光燈的開啟代表了一場演唱會的結束。我沒有辦法延長它開啟的時間，但是在它開啟之前，我希望可以將音樂唱進你心裡，唱進一個可以回憶的角落，唱進一個沒有開關的角落。

 
我們一出生，就不停的遠行，離開媽媽的子宮，離開醫院，離開襁褓，離開家，離開學校，離開愛人，離開工作，離開熟悉的也離開還不熟的。
人類除了雙腳，還有各式各樣的人造交通工具，有的在陸地行走，有的可以在天空翱翔，有的悠遊在大海，甚至有的可以進入廣袤太空或細微到可在細胞間穿梭的器具。
但是器具並非主要，目的地也非終點，遠行本身就有屬於他的意義，準備、啟程、經歷、汗水、淚珠、成功的、失敗的，都是遠行的一部分，另一個故事的開始。
科技進步，聲光重建，似乎已經可以帶著我們到達心中幻想之地，卻永遠無法重建過程，重建那些意外、驚喜、風景、時光，但是，另一趟旅程的動力，卻可以在這些曾經當中生產製造。
方舟即將靠岸，但卻以不同的方式再度啟航，那些曾經在方舟上發生過的，將不斷的重現，就像你我生命中不曾停止的遠行。
它沒有終點，這些都只是過程。

 

主舞台下方有數個連接不同空間的樓梯，地板上的白色箭頭，像是同卵雙生的連體嬰，在階梯前掙扎的想脫離對方，但卻無法，只好靜固在地板上，成為路過的人可能前進的方向。
箭頭的兩端，指向不同的宇宙，階梯是穿越這兩個宇宙的工具，奇特的是，這兩個宇宙卻像是莫比烏斯之環的方式連接著，沒有清楚的界線，正面亦是反面，虛幻卻又真實。
我在這兩個宇宙中活著，曾經試圖嘗試分類、分析、分別、分離這兩個宇宙，但事實上卻是不可能，這兩個宇宙共享、共鳴、共通、共生，二分法無法將它們一分為二，因此我也並無法在這兩處各自扮演不同角色。
因此，階梯終究只是階梯，箭頭最後的意義也只是兩個動詞，上台與下台，說再見可能已不再需要，因為我也未曾離開。
晚安，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