頑石點頭

她叫Luna，是我和我老婆在回家的路上撿到的小黑狗。帶回家取名字的那時候，她才三個月，還沒學會在固定時間和地點大小便的她，總是會讓我們在尋找那刺鼻味道的同時，擔心著傢俱或是任何可以讓他塞入嘴裡的物品，是否還完整無缺。

就像一般的小狗一樣，破壞力很強，也很好動，在她生活的空間裡，常常會發現被啃食過的桌腳，或是遺失了許多棉花內裡的座椅靠墊。

我們跟在她的後面收拾，清理，甚至是重建一整個家，每一次，我都幻想自己重新回到那川流不息的車道上，再次考慮是否值得將瘦弱的她摟入懷裡。還好她也不是學不會，我們不悅的表情和口吻產生的頻率在不經意間減少了，她開始學習那些令我們大聲嚇斥的行為是不被我們喜歡的，無辜的眼神也似乎顯露出了她的內疚。漸漸的，她習慣了人類的生活，哪些東西不能咬，或是哪些地方不能去，她好像也知道了。

但是小狗就像是父母眼中叛逆的頑皮鬼，只要你一不留神，他們就開始大肆破壞，或是逃離那備受管教的生活環境，享受他們基因裡那些最原始的衝動。

她喜歡奔跑。草地、沙灘、原野、操場，任何一個可以讓她活動四肢的地方，她一定不放過，就像這張照片裡的她，伸出了舌頭在喘息，嘴角上揚著，似乎在跟我說，「來吧！一起跑吧，很好玩的」。

忙碌的生活和擁擠的大廈，讓我們沒辦法給她太多的時間和空間讓她發洩她的精力，還好岳父岳母的體諒和犧牲，讓我們把Luna和另一隻拉不拉多Star寄養在他們住的眷村，想當然耳，在眷村裡到處都有許多地方可以讓他們在那裡隨心所欲的奔跑嬉戲。

最近岳父買了塊農地，搬進了農舍，像是陶淵明般的享受桃花源般的生活。桃花源記中提到「土地平曠，屋舍儼然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。阡陌交通，雞犬相聞」。就是他們每天看到和聽到的生活。

Luna和Star在那裡享受「狗間仙境」般的日子。沒有厚重的合金鋼門，只有藍天和星夜在他們頭頂；沒有炙熱的水泥柏油，只有泥巴在他們身上作畫。

我想，這應該也會是他們的幸福吧。

我拿起相機，拍下她在這片土地上開心奔跑的樣子，但是在按下快門的兩個月之後，她發生了意外，而這是Luna的最後一張照片。

意外發生的時候，岳父只見她搖晃著身子，拖著沈重步伐從遠方的草地走回家門口，接著她沒有任何緩衝的瞬間摔倒在地上，嘴角不停的滲出白沫，胸部像幫浦般用力的收縮著，岳父緊急的將她抱上車，開往這片農村裡最近的獸醫院。到達醫院後，醫生馬上斷定她的症狀是中毒，而且根據發生的速度和反應，醫生確定她一定誤食到一種叫氰化鉀的毒素。醫生急忙的替她施打解毒劑，但連續的兩針下去，Luna還是完全沒有反應。醫生再高明的醫術，也阻止不了劇毒對她身體的破壞。

狗狗在事發的隔天告訴我事情的經過，遠在新加坡的我，卻也無力作任何的事，看著她哭紅的眼睛，我也只能強忍我的淚水安慰著她。她告訴我，氰化鉀是農藥裡的原料之一，醫生懷疑Luna是不小心吃到了農藥，而且劑量很高。但是岳父說他從來不在他的土地上撒農藥，唯一的可能就是Luna跑到了別的農地上了，而且不是吃那些撒了農藥的青菜，因為她從來也不愛吃，她一定是還吃了別的。

岳父經過了幾天的查訪，才知道附近有些農家的小菜園常被路上遊蕩的野狗破壞，對他們來說，狗不是他們最好的朋友，而是他們生存下去的敵人，辛苦種下的種子，好不容易發芽長大，卻常常一夜消失殆盡。他們想出的方法是將狗最愛吃的食物浸入高濃度的農藥，等待他們自投羅網。

我相信每個人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，或是屬於他的範圍內，都有某種程度的自由，就像是每個國家在國界之後都有他們應該遵守或執行的律法，但是不小心跨過國界而被地雷炸到斷肢或是死亡的孩童們，不就太無辜了嗎？

在我們生活的環境裡，常常會看到在路上遊蕩的小狗，他們會被人驅趕，會被人餵食，會令人厭惡，會惹人憐憫。但是這些無主的小狗，並不是天生就在這的，有的時候，人會忘記關門，但是有的時候人也是會故意不關門。

我想那些小狗在路上尋找的，並不是食物，而是家。

Luna，很高興替妳取了這個的名字，讓我晚上抬起頭就可以想起妳，相信妳現在一定在狂奔吧，「來吧！一起跑吧，很好玩的」。別跑太遠喔，我們都很想妳。